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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冰历险记

December 03

猫生无常3·小白的40种灰

自从小黄离开之后,我开始琢磨天堂是个什么样子,我开始相信她是沐浴着牛奶般的光辉走进了一扇温暖的大门。是许秋汉的话让我觉得,从疾病到死亡的过程其实也没有那么接受不了,这个过程所必经的痛苦也不是情感上的拒绝就可以回避的,这个看上去消极的过程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吧。生命本来也是一种造物的馈赠,只是到了一定的时候,造物又把她收回去了而已。所有的时光其实都是我们白赚来的,谢都来不及呢,没有理由抱怨。
我们虽然决定近期内不再养猫了,但是小白还是西里糊涂地来了。他被饿坏了,跳进我哥哥家里就死活不走了。那时候哥哥的家里已经养了5个大人、一个小孩、一只狗和一只乌龟,实在养不下了,结果就把他交给了我。我叫他小白。小白刚来的时候还是只小奶猫,巴掌大吧也就,几乎没重量,叫起来就像一只小鸡,咿咿呀呀的,惹我怜爱。他是被饿坏了,总是吃下和他身体比例极不协调的巨多的猫粮以及鸡肝、小鱼。他长得也特别快,从见第一面(10月2日)到现在,已经长成半大猫了。只有他的眼睛还是像以前那样瞪得像弹球一样天真无比,其实个头已经不小了。
没有见过这么淘气的小猫,把朱妈妈的花都打烂了,一整盆的金橘儿只剩下了两个,其它的也死的死伤的伤,把大家搞了个哭笑不得。他呢,就这么整天灰头土脸地兴致勃勃地吃了玩、玩了睡、睡了再吃,周而复始。所以他真是脏啊,就像一坨烂棉絮一样匆匆忙忙跑来跑去,好象有多急的事似的。小鸟来了之后,他每天的重要议事日程就是看鸟,埋伏着觊觎着悬在空中的鸟笼。他猴急的样子或者睡得懵懵懂懂的样子真是可爱,但是也真的脏死了,让我好绝望啊,以后管他叫小灰吧。
对了今天发现了一个词念起来很有趣:“巫婆——”,重点在那个“婆”字,要念得有破罐破摔的决心,把“婆”字像泼水一样泼出来,同时嘴和脸都要“缅”这样才有效果。这个词我今天越念越高兴,这个词的发音很具有我的儿童魔幻主义风格。
August 30

猫生无常·之二

在杨一家的阳光小楼住了半个冬天,老朱一直怕自己生炉子煤气中毒,在我的状况基本转好之后,就准备回家住剩下的半个冬天。
把小黄带回我家,就意味着把她变成一只楼房猫,她就再也没有夜里疯跑的机会了。但是看看窗户外头北京的隆冬,又不太可能把她这么瘦瘦的就放回胡同里去。我和老朱都有自己的想法,我舍不得小黄,他很喜欢小黑。
小黑并不是每天都会出现,他出现的时候总是像个小流氓似的,梗着脖子,溜溜达达就进来了,吃饱了就睡,我们用吸尘器吸他身上的毛,他也懒得睁眼,无赖到家了。我们在杨一家住的那半个冬天,他明显长大了一些,结果就是到处滋尿,占地盘,有一次,我们还在他小小的头上发现了血迹,一定是和谁打架的结果,而从他的神情看不出一丝沮丧,多半还可能赢了。总之他小小年纪很会混江湖,根本用不着我们收养。
小黄还是那么整天不言不语,或者默默地卧在沙发上休息,或者跑上屋脊去看风景。这是一只谁见了都会很怜惜的安静小猫,她的目光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像有很多悲伤的记忆似的,有时候我很好奇,她的从前是怎样的,是不是有许多不幸的遭遇呢,谁也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就是她明显胖了,手风琴一样的排骨肚子的弧线变得柔和起来,甚至有点鼓了。我觉得她也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庇护所,就像我一样。
就是这样的思想基础,让我和老朱还是决定把小黄带回家里。比我们想象的顺利得多,小黄到了我家就很有章法地熟悉新环境:先找厕所,我们给她在阳台上准备了猫沙盆,她认真地查看了沙子的质地,用爪子刨、鼻子闻的祖传方法检验了厕所的卫生。然后在每一个房间巡视了一遍,找到了一个应该是最暖和的角落:我书房的写字台下头、暖气旁边蹲了下来,我和老朱知趣地把给她的小床:一个草编的篮子放在了那里。
在这后半个冬天里,我在家里唯一阳光灿烂的那个窗户下头搁了一个小垫子,我们家贫瘠的阳光角落对于小黄那点体积来说却是绰绰有余,至少在每一个晴朗的上午,她可以把整个身躯沐浴在暖暖的阳光里,卧在小垫子上睡大觉。我们都很喜欢她舒展又慵懒的样子,也喜欢看着她敏捷轻盈地跳上窗台,以她惯常的美丽姿势伫立着眺望远方。这个安逸的冬季让她健壮了许多,不过她仍然算不上胖,而她的灵活异常的身影让我和老朱都不住赞叹猫这种动物的骄傲外表和迷人天性。
小黄和其他猫比起来有些更像人而不是更像猫。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枕枕头,而且喜欢把双手(应该叫前爪)合在胸前垫着下巴,那姿势有点像教徒面对圣母像时的虔诚样子,实在不像个猫。当我们给买了一个小三角帐篷的时候,她会很自然地把头枕在小帐篷的门槛上,那样子真是乖巧。老朱也是心软极了的人,那个冬天他一直为我脆弱的健康忧虑不已,小黄的独立美好的乖样子,该是给了他许多温存安慰吧。
回忆中的这个冬季的确该是一段美好的日子,特别是对于小黄来说。刚开春,她就开始闹猫了,我们于是考虑给她做绝育手术的事。而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接下来一连串的严峻考验在等待着她,直到今天。
August 29

猫生无常·之一

想想,从去年秋天到今年秋天,我在杨一家的小院里认识的四只小猫也经历了他们猫生的种种悲欢离合,给我诠释了“无常”二字。
遇到我家小猫的时候,正是在我比较时运不济的去年冬天的晚上。她在寒冷的房檐上凄厉地朝我这个哆哆嗦嗦的陌生人大叫喵喵,跟着我从胡同口一直来到家门口。我当时正借住在杨一什刹海胡同的小院里,那是个温暖的两层小楼,里面已经有三只猫口居住着:宠儿缪迪、借宿客香兰和流浪猫老白。我和老朱不胜犹豫地把她抱下了屋檐,她紧张地用爪子抓着我,她太瘦了,一副排骨,就像一架小手风琴的风箱,让人担心她是不是能应付得了北京的冬天。这个晚上,我们把她介绍给缪迪、香兰和老白,但是显然,他们彼此都满怀警惕,我们只好让她睡在我们自己的卧室,和其他猫隔开。这是一只典型的三花猫,黑、白、黄三色的本地小土猫,我们开始叫她:小黄。
第二天早上,我们开了窗户,小黄就出去了,留下一大泡尿在我的羽绒服上。小黄有几天不见踪影,我以为她就这么消失了吧。又过了几天,傍晚的时候,在野猫们的喧闹声里,小黄被一只大黑猫追得穷途末路,爪子拔着我们厨房的防盗护栏,上下不得。我认出她,把她抱进了屋子里。这之后,小黄开始记得这个有食物和温暖的小楼。晚上,在出去疯跑之后,总会记得回来;而白天,就在屋子里的沙发上和我们一起晒太阳。
我们在杨一家度过了半个冬天,主要是给我养病,我们日常的一天就是吃饭睡觉生炉子、踢踢毽子散散步,以及看着这四只性格迥异的小猫。
通常在白天,其他猫都在暖和的炉子边呆着,只有缪迪在院子里跑上跑下,在老榆树的枝桠和屋檐之间疾驰而过。这是一只白色的健壮的短毛少女猫,虎头虎脑,总是很骄傲的样子,她从来不会撒娇,而是自得其乐地东跑西颠、抓麻雀逮老鼠。缪迪是杨一的宠儿。她就像一个“完美的象征”出现在杨一的院子里:健康、漂亮、独立、勇往直前。她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在老朱试图抱她亲她的时候,扇了老朱两个耳光——“臭流氓!!!”——估计缪迪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老白是一只流浪来的老妇人猫,因为比较老了,就不太讲卫生,杨一不太喜欢她,只是收留而已,从不多搭理。而这只老猫看来是很需要感情慰籍的,无论来人是谁,她都会亲密地凑上去叫几声,即使在她老迈年高的情况下,相对于人来说,她的叫声还是很可爱的,毕竟是猫眯嘛。但是因为比较脏,而且毛比较长,所以喜欢抱她的人不太多,所以老白比较经常的状态是很幽怨的。她一幽怨起来就会一只眼大一只眼小,而且翻着眼皮,仇恨地瞪着这个万恶的世界,那样子还是挺瘆人的。
还有香兰。我们一直不能把他这个青年男猫和他香艳的名字联系起来。他本来是属于杨一的朋友细野研的,因为细野研和他老婆要回日本生孩子,所以就把香兰寄养在这个小院子里。香兰整整一个星期都躲在不知哪个角落里,后来终于现身了却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没有一点男猫的气概。他总是在人的脚底下蹭来蹭去,被我踩过好几脚,依然那么没尊严地企求爱抚,几乎不像只猫,有点像狗了。据说他本来是被细野无限娇惯的,现在几乎等于是被遗弃了,所以他才这么窝囊,连老白都欺负他。他在这个家里是没什么地位的,不过缪迪是不欺负他的,有时候高兴了还追着他跟他玩耍一会儿,他呢,就只会狼狈逃跑。后来,我给他起了一个更为贴切的名字:窝囊废。
小黄进入这个院子,对于其他猫的生存空间是很有威胁的,猫的领地意识很强,主人的宠爱对猫的地位也很有影响。在三只原著猫(其实主要是老白)的虎视眈眈下(缪迪对小黄基本是不放在眼里的,而窝囊废即使不乐意他也不会有什么表示,继续他恹恹的猫生而已),小黄开始的时候很紧张,她在沙发底下发出了“赫赫赫赫”的威胁声。而我作为当时屋子的暂时女主人,就利用我的权势,为小黄奠定了尊崇的地位:当我们围坐在炉火边的沙发上,我就会让小黄坐在我身边,还用小毯子给她盖好。这样,几天之后,即使是老白,也不再用她的一只大眼和一只小眼瞪着小黄了,小黄可以很自然地蹲在她喜欢的地方。在这个冬天,在这个阳光充足的屋子里,她不再需要我的特别保护了。
小黄显得比其他猫咪更忧郁。我经常看到她跑上院子里平房的屋脊,以极为优雅的姿势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凝视远方的样子美丽又孤绝,引人联想,很多人把猫当作神的化身或者通灵的动物,可能也是被它们若有所思的眼神打动了吧。而我一直想,小黄更像是一只被遗弃了的家猫,流落在胡同猫的江湖里,又比较瘦小,受欺负恐怕是家常,总之混不出什么名堂。可是小黄的气质,无论怎样,也比老白和窝囊废强,卑微而不卑贱,进入这个猫员复杂的新院落而依然保有内在的尊严。我们都很喜欢缪迪快乐憨直的乖样子,而小黄在阳光底下孤独的剪影,可能更打动我。
值得一提的,还有一只常来串门的小黑猫,他全身只有的鼻头和四个爪子是白的,其它都是黑的,我们就叫他小黑。小黑出现的场面让我们实在印象深刻:那一天下午,阳光灿烂,我们正在炉子边看书,屋门开着。而他就那么突然从院子里走过来,径直走进了屋里,肆无忌惮地在猫食盆前呼噜呼噜大吃起来,完全旁若无人。我和朱都惊讶地看着他,被他的从容娴熟搞糊涂了,这里到底是他家还是我们家?这只从天儿降般的小黑猫吃饱了还喜欢睡一觉,他晃晃悠悠地就上了楼,进了我们的卧室,上了我们的床,在大被子上把自己的身体圈成一个可爱的圆圈,就睡了。我们俩瞪着眼睛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进入梦乡,哑口无言。他告别之前还朝我俩打了个招呼:喵……我俩就这样被他征服了。
老白照例要对小黑咆哮威胁,但是对小黑没有什么影响。小黑的心理素质实在强,他是我们见过的最潇洒的流氓无产者,不过实际上他可能是这几只猫里最小的一只,在我们和他比较熟了之后,他也曾经对老朱有点依恋的表示,把老朱感动得有了收养他的念头。
我们在杨一家从秋天住到冬天,老榆树的叶子由绿变黄直到落光,当狂风把树梢吹得簌簌直响,我们屋里的即使生着炉火也还是比较冷。晚上,我会把自己蜷缩进沙发,再盖上一个大被子,把小黄也抱过来,而窝囊废会自动钻到被子里。老白则凑到炉子跟前,蜷成一团,就像一个毛皮褥子。缪迪喜欢和人保持距离,她一般是把自己蜷成一个可爱的毛球,卧在沙发的靠背上。老朱是不肯裹被子的,有时候也不太顶得住了,就喝点酒。
我开始在想,是不是回家的时候把小黄也带上。
 
July 20

梅冰历险记·马屁精

我应该不是马屁精吧?当过两次,那也都是误会。
那是在小学三年级,当时我们的班主任田老师是个比较泼辣的天津卫女子,她说话做事都很直接了当,曾经把我们班一个十分顽劣的女同学打昏在地,把教鞭都打劈了。那天她很不痛快地走进教室,质问大家:我前两天批评刘淼,他整天打架不学习,别叫刘淼了,叫“刘坏水”得了。怎么他们家长就说我给他起外号呢?你们说,我是怎么教育你们的?!咱们班是不是成绩提高了?啊?我让你们好好学习,我还给你们评小红花!你们说,你们回家该跟家长怎么说?啊?你们谁给我说说?
田老师的目光扫描着我们,在这个全班同学都沉默的时候,既然老师在提问,我就自然地举起了手。不知道,可能田老师也有一点点惊讶吧,还真的有人举手回答这个问题。她指着我:梅冰,你说!
我站起来,语气甜美地大声说:“我就说,田老师让我们好好学习,给我们评小红花,我们成绩都提高了。”我隐约觉得班里的气氛异样,因为没有听见那些无声的笑声,我一直镇定自若。田老师当时应该是很困惑吧,如此大义凛然的鹦鹉学舌该是不多见的吧。她几乎在开始仔细地端详我,为什么用这种拙劣的答案来戏弄她。而我正无比真挚地期待着她的夸奖呢。
她挺泄气地摆着手,示意我坐下,一副挺没趣的样子。而我坐下的时候真是郁闷哪:我回答的就应该是正确答案啊?她刚刚说的呀,就不算啦?!
我那时候总是很真诚的。我记得还有一次朗诵会,那就是在二年纪的时候了。那时候更小,更记不住什么,但是有一句记得特别清楚,就是在控诉完了旧社会还是四人帮(记不得了)之后,第二段的开头是:“而如今,牛奶面包已成家常便饭!”这句话之所以记得特别清楚,就是因为当时我已经从生活富裕的姥姥家来到生活拮据的奶奶家,只有奶奶一个人有喝牛奶的特权,面包要等到过生日的时候才有,零食更没有,只有山楂丸,越吃越饿。所以,虽然诗句并不属实,但是我被这句诗描绘的景象迷住了,别的同学似乎也都和我一样,一到此处,大家都争相拖着稚气甜美的大嗓门,朗诵到:“而如今,牛奶面包已成家常便饭!”念它的时候总是特带劲。我觉得这句诗写得真好,写出了我的心声。
July 18

梅冰历险记·笨苹果

我的胃口很好,所以一直长得很结实,像个大苹果,晃着我的大头,到处晃。我身体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心情好,因为搞得懂的事情不太多,所以也不操心。
我记得有一次,一个表妹来姥姥家玩,她是因为身体不好而倍受呵护的那种孩子,她显然比我聪明多了,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终于,我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来,她好象很有不满的意思,好象因为我对她的高论没有任何反应而情绪激动。她激动的情绪终于引起了我的关注,我烦躁地用手里的小水碗向她头上砸过去。我仍然模糊地记得她惊天动地的哭声,模糊地记得大人们的说法:当时是她想欺负我,被我给打了头;不过我好象并没有觉得她是在欺负我呀?
我的这种懵懂状态可能比其他人延续的时间要长多了。我在小学一年级经常因为听不懂老师的指令而被罚站,我对那种充满慈爱关怀的人的意思尚能理解,如果说话的人冷冰冰的,我就怎么也听不懂了。好在站着我也很高兴,并不影响心情。那时候我对迟到也没概念,我几乎没上过早自习,早上我总被各种小事牵拌着:忘记带水碗、手绢、红领巾……有时候要来回好几次。奇怪的是大人们好象从来没追究过这件事,或者是他们的责问我又没听懂?也不一定。
这颗懵懵懂懂的笨苹果就这样开始了人生的历险。后来我到过世界的各个角落,面对各种温情和暴力的场面,世界上的事好多我搞不懂,到现在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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